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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r Trek: Voyager, 4X16,084, Prey 1 February 2002


  我給它: 9.5/10

  Voyager 意外介入 Hirogen 獵殺落單的 8472 的行動,迫使 Janeway 必須做出道德選擇...

  帶狀連續劇已經演了一半。到目前為止的這三集並未發揮帶狀連續劇該有的整體性,你可以用兩句話讓沒有看過 "Message in a Bottle" 的人進入狀況,而 "Hunters" 與 "Prey" 之間更沒有劇情的關連。唯一的共通點是 Hirogen ,而且每一集裡碰到的 Hirogen 都是不一樣的個體。在 "Prey" 裡,他們總算找來一個還算有演技的 Tony Todd 來演 Hirogen ,不過單靠個人演技很難獨撐大廈,何況他的角色雖然在 Hirogen 裡還蠻突出的,擺到一般的水準來看卻只是普普。

  還好 "Prey" 有別的賣點。追捕 8472 的過程精彩萬分,是 Voyager 所拍過最好的動作片段之一。從驚鴻一瞥 8472 在 Voyager 的外殼上爬行開始,到他入侵艦內後全船人員緊張兮兮的全面圍捕,緊繃的氣氛到 8472 被擊倒為止都未曾稍稍和緩。其間由於 8472 破壞了部分區域的維生系統,他們必須穿上太空裝,手提大柄的 phaser rifle ,在昏暗的光線下慢慢行動的過程,頗似【戰鬥巡航】 (Star Trek: First Contact)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能稱之為「【異形】 (Alien) 效應」,透過穿太空裝跟暗打光增加懸浮的緊張感,但它的確有效。

  但高潮在 8472 抓到手以後才開始哩! 8472 透過 Tuvok 傳話,表示他在上一次 8472 全面撤退時因為受傷而落單,除了想回家以外沒有別的企圖。 Janeway 想幫助他,但不久後 Hirogen 會挾著絕對優勢的兵力圍過來,而交出 8472 應該可以確保 Voyager 的安全。 7 of 9 力主交出 8472 以保全 Voyager , Janeway 好說不成只得用命令的要求 7 of 9 打開 quantum singularity 送他回家, 7 of 9 抗命, Janeway 只好把她禁足。不久 Hirogen 前來要人,把 Voyager 打得很慘,在一團混亂中, 7 of 9 自行將扭打成一團的 Hirogen 跟 8472 都傳送到一艘 Hirogen 艦艇上,得到獵物的 Hirogen 果然就丟下 Voyager 離去,危機解除。但這個公然抗命的行徑必須受到懲戒, Janeway 限制 7 of 9 接觸艦上主要系統的權利。

  產生這個結局的邏輯是: Voyager 不能隊伍全滅,影集還是得拍下去。但是這回編劇沒有扯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解決辦法,而是硬生生地讓 Voyager 犧牲他人保全了自己。這個結局無疑是非常重要的,它讓 7 of 9 先前所做的抗辯與反叛不至於成為虛晃一招,逼迫她與 Janeway 無論是哲學上或性格上的衝突檯面化且無法逃避。做這種劇情的推演自然非常冒險,編劇在把人性衝突推往道德極限時不能夠把自己的道德判斷摻入其中(或至少要隱藏得天衣無縫),還要小心隨之而來的戲劇張力不至於把角色的正當性拉扯到無法復原。這就是我們很少看到這種劇情的原因,不過我們也會發現這類劇情很少讓我們失望。

  不令人意外但非常適當的,挑戰 Janeway 的道德也好、權威也好, 7 of 9 當仁不讓。在 "Message in a Bottle" 裡她自作主張電暈 Hirogen 時, Janeway 就該料到這一天早晚要來,畢竟有很多事情,不是她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算的。 7 of 9 在這一集裡的各種鋪陳、表現、陳述、行動,幾乎只能以「無懈可擊」來形容:她對 Janeway 老愛派遣外勤隊冒風險的質疑、她的 Borg 過去導致她對 8472 的不安、她對於 Janeway 對這麼危險的敵人還想生擒的困惑、以及她對處置 8472 的看法與 Janeway 的大相逕庭,無一不經過精心的設計與推演。每一個衝突的發生都與前一個互相呼應,而且成為後一個的伏筆,首尾串連,從一而終。我不管當初選擇 Jeri Ryan 接替 Jennifer Lien 的考量何在,在這一集之後還有人覺得她只是花瓶嗎?如果你把眼光從她前面那兩粒移開,你會驚嘆這個演員拿捏 7 of 9 角色特質的精準與敏銳。

  最後一場戲揭露 Janeway 與 7 of 9 之間微妙關係,為整集的衝突劃下令人滿意的句點。 Janeway 一手將 7 of 9 帶入人類社會,就某種意義而言, Janeway 如同 7 of 9 的母親,賦予她生命,教養她拉拔她,卻也像極大多數的父母一樣,總希望自己的生命在子女身上得到延續,按照自己的意向塑造子女。大多數自認開明的父母自然會說他們願意尊重子女自由發展的空間、尊重他們的選擇權,卻在他們周圍製造無數的條件與誘因,引導他們走上自己希望看到的人生道路。芥川龍之介說過:「人生悲劇的第一幕就從親子關係開始。」 7 of 9 最後所說的那段話,大概正是呼應了這像極了詛咒卻又正確無比的評論,不僅 Janeway 對 7 of 9 脫離她所設定的軌道的憤怒與挫敗起源於此,甚至 7 of 9 的反抗與叛逆,也擺脫不了 Janeway 的影子。這兩個女人間類似母女的異化關係,還有得演哩...

  上述的這些因素讓 "Prey" 成為第四季中的佼佼者,也很容易成為 Voyager 整個影集的十大好球。或許分析它們到這裡也讓這篇評論還過得去,不過,我想再多走一點。

  Janeway 跟 7 of 9 誰是正確的呢? Voyager 過去的歷史可以看到時常在結尾搞出「 Janeway 永遠是對的」的結論,其中最惡名昭彰的首推 "Alliances" 。但在這一集裡編劇打破了 Janeway 不敗的神話,在形式上正式承認 Janeway 不可能每件事情都做對,但也沒有直指 Janeway 就是錯的,頂多就是讓觀眾瞭解到她的決定本身是有瑕疵的,絕不是沒有爭議性的隨機選擇題。編劇把道德判斷的選擇留給觀眾,在賦予觀眾思考空間的同時也逼迫觀眾思考,這毋寧是一個我比較樂見的製作方向。我認為編劇不需要越俎代庖,低估觀眾的智商而以道德教育者自居,與其給予明確的價值認定,不如讓觀眾自己經驗道德焦慮。

  不過 Janeway 神話畢竟有其傳統,要破除它就要用非常手段。如果 "Prey" 的劇本是在有自覺的前提下完成的,那我必須說 Brannon Braga 的藥方下得非常猛烈,他透過 7 of 9 無懈可擊、近乎完美的立論,切斷觀眾所有逃避問題焦點的退路,彷彿非得在兩者之間選邊站,而且很容易就站到 7 of 9 這邊來。如果把時間往前推幾集, "Random Thoughts" 最後 7 of 9 質疑 Janeway 為什麼東摸西搞,把船員置於危險之中而不採取最安全的策略回家的往事,看成今日衝突的伏筆,那其中的交叉分析就會顯得更有趣了。

  兩人在這一集裡第一次意見分歧在 Janeway 要派外勤隊登上 Hirogen 船艦進行調查以及可能的救援時, 7 of 9 認為過去的經驗顯示 Hirogen 具有潛在威脅性,應該立刻予以摧毀。 7 of 9 可能沒想到就是同樣的邏輯讓 Borg 無法打敗 8472 ,而 Janeway 願意冒險的行事哲學卻帶來利益----或許 7 of 9 後來想到了,她看到這份潛在的利益並且承認 Janeway 的行動正確...至少這次是這樣。第二次的意見分歧在 Janeway 要活捉 8472 , 7 of 9 同樣認為具有潛在危險應該予以射殺。她沒有堅持反對,應該是因為 Janeway 留活口的決定還不會導致直接的傷害。

  但前兩個回合的勝利並不能合理化 Janeway 在第三次爭論的立場。她似乎把一直掛在嘴邊的同情心無限上綱,而 7 of 9 不吃這一套。 Janeway 試圖把同情心的觀念灌輸給 7 of 9 ,但正如同大多數人會認為的,「如果我死了同情心一點用也沒有」; Janeway 想讓 7 of 9 瞭解犧牲別人來解救自己是不對的,卻被直指她不單是為自己做決定,同時也必須對整船人的生命負責; Janeway 想要維護 8472 的生存權,但 7 of 9 卻認為既然 8472 為了自己的生存入侵 Voyager 並且傷害船員,他就已經失去了被保護的權利。這一段辯論的精髓在於, 7 of 9 從每一個角度----人情、理性、法則----戳破 Janeway 的說詞,不論是基於自保的需求、對那些將權利委託給你的人的道義責任、以及那些並未把權利委託於你,但卻也有其自身的權利,應該予以尊重的人,都沒有理由支持浪漫的人道主義。 7 of 9 的論證甚至符合 Star Trek 世界裡高標準的道德,她認為 Janeway 的行為與她自己跟 Voyager 認可的契約關係不符,拒絕受令的姿態,同樣相當負責任。

  那麼,在 7 of 9 這裡找不到邏輯,甚至是道德上的瑕疵時,我們是不是可以根據消去法則,反推 Janeway 就必定是錯誤的?前提是這兩種完全相反的意見至少有一個是錯誤的,可是我不願意這麼輕易地接受這個前提。我也不相信這是這一集的本意。

  再回頭去看兩人的三大辯論。第一個:為了自保,我可不可以犧牲別人?這是三個辯論裡層級最低的,但我們不能說 7 of 9 錯誤,她代表的是所有生物的求生本能。 Vidiian 為了求生存抓人來開刀。日本人為了求生存侵略中國---- 至少那是他們相信的。他們被認為是壞人,那麼我們也要當壞人嗎?為了生存,彼此利益衝突的例子是屢見不鮮、俯拾即是的,在這其中是非對錯只有相對而論。 Asimov 把求生存的價值寫在機器人第三法則,可見他承認這是最基本的課題之一。但他把這擺在第三法則,不也意味著還有比求生存更高的價值凌駕其上?

  於是 Janeway 把辯論帶進第二個的同時,也進入更深一層的討論。她說比自己的生命價值更高的,就是犧牲自己保全他人的高貴情操。注意 7 of 9 並沒有正面嘲笑這個聽似天真的價值觀,她或許不瞭解也還無法體會,但一定能理解這是人類認可的一項價值。她提出的反擊在於 Janeway 不只要犧牲她自己,還有整艘船上的人,其中至少 7 of 9 就不甘願。看到一個可能性,我們就不禁要想是不是也有不甘願的其他人。這就對應到 Asimov 的機器人第二法則,其背後的真義是:你當然要保全自己,除非服從更高的權威。

  這個權威是否值得服從,必須受到認可;一旦認可了權威,你就不能任意選擇性地遵從或不遵從,她做的決定合我的意就相安無事,不合我的意就拔帳而去。就像 Janeway 曾經說過的,她不能什麼事情都依照輿論行事,成為民主的俘虜。如果長久以往她的行為在在表現與整體利益不符,自然會有機制解除認可權威的契約關係,不管是經過資深軍官投票選舉、總醫官解除其指揮權、或是副艦長搞叛變。 Janeway 雖然不能被輿論綁架,但同時也受到輿論的壓力,所以即使她在 "Alliances" 裡對 Hogan 或 Jonas ----反正兩個都掛了死無對證隨便我說----提議交出 Kazon 想要的科技以求自保的建議,不適當地揚言不惜炸船以捍衛她個人堅信的教條,但後來再怎麼不甘願,不也聽從了 Chakotay 的建議,跟 Kazon 做某種程度的妥協委曲求全?後續的發展自然是不必提了,那是 Janeway 造神運動的產物,但這件往事表現出來的是 Janeway 並不如她給人的印象那麼獨裁霸道,多少懂得調整自己的觀念以取得多數人的認可。

  當然不見得每個人都認可這份權威, Seska 跟 Jonas 就以行動實現他們對 Janeway 的否定。但以一個大團體來看, Janeway 領導權的正當性是經過認可的,不然也不會出現 "Tuvix" 裡合體變蠅人聲嘶力竭地哭嚎,卻無人聲援的殘酷畫面。我並不相信每個人都認為 Tuvix 應該去死,但他們把決定的權力交給 Janeway ,並且選擇尊重這份契約關係。那次 Janeway 為了保全船員「處決」了 Tuvix ,這次 Janeway 為了不「處決」 8472 拿船員生命做賠率近乎無限大的賭注,如果你要把它們看成 Janeway 性格錯亂的證據也是可以,不過我寧願相信她基本上還是把 Tuvix 看成意外產生的怪物,而不具有完整無瑕的生存權力,如果不是非得殺了他才能救回 Tuvok 跟 Neelix ,我想永遠不會有人想要碰觸這個界線。

  於是衍生而出的最後一個辯論,就是代表 Voyager 船員集體意志的 Janeway 如何認定 8472 應該被拯救,即使他曾經傷害過 Voyager 的船員?再一次的, 7 of 9 的論點於法於理,都沒有瑕疵:即使 8472 有屬於他的生存權,他的行為也已經足以構成放棄其權利的條件。無可辯解的 Janeway 的濟弱扶傾精神在作祟,她一聽到 8472 說他無意引起爭端只想回家,就直覺地想要幫忙,而且是不惜傷害自己,自殘式的幫忙。她對 8472 沒有責任,不管是道義責任或法律責任都沒有;如果她不想介入 8472 跟 Hirogen 的爭端,她大可對 8472 說對於他為求自保侵入 Voyager 的事情既往不究,然後把他丟到太空裡,是死是活就是他家的事。但她卻選擇保護 8472 ,甚至願意為此而死。

  值得注意的一點是,不管是 Prime Directive 、 General Orders 、或是任何有形無形、成文不成文的 Federation 法令,都要求艦長必須以下屬的安全福祉為優先考量,卻沒有要求看到半死不活的外星人時,要賭上所有人的性命維護。對 Janeway 來說,這些法令規章、信條教義,就是經過她認可而願意服從的權威,為了維護它們,甚至有必要犧牲自己。但是還有一種價值比服從她認可的權威更重要,這也就是 Asimov 的機器人第一法則的廣義解釋:為了實踐人性中高貴的情操,不僅生命可以不要,甚至可以顛覆權威。耶穌要把另一邊的臉也送上去給人家打,《悲慘世界》 (Les Misérables) 裡的神父要把落魄小偷沒偷走的銀燭台塞給他,而美麗島事件裡蹲了國民黨幾十年黑牢的人,不僅原諒了加害者還要跟他們大和解。我們說耶穌莫名其妙,神父只存在於小說裡,把祈求社會和平安樂的人貼上叛徒的標籤。或許是因為在這個鄙俗的年代、醜陋的島嶼,我們不認識什麼叫做高貴的情操----或是視而不見。 Hugo 寫成了小說, Paramount 把它拍成了影集,一個叫做施明德的乾癟老頭以身作則,我們都看不到。

  好像有點離題了,不過一旦講到 Asimov 要用一整本小說逼近的觀念時,很難不變得有點形而上。重點是 Janeway 把道德的人性面推到極致的時候,她麾下的船員有多少願意跟著她一起赴死,除非一個個去問,我們不會知道答案。她可以召開資深軍官幕僚會議,讓不同的意見有機會呈現,這或許可以彌補她在決策過程中的瑕疵,卻無法改變議事槌跟關防大印握在她手上的事實。只有她能做決定,也只有她必須要為決定負責,那是每一個坐在那個位子上的人無法閃躲的原罪,也是我討厭坐在任何位子上的根本原因。站在世紀末/世紀初的角度,看那個夢幻時代的眼光畢竟還是受限制的,我們很難相信每一個人都有 Janeway 的道德水準,那麼 Janeway 的確沒有做到她應該做的事,而是做她想要做的事。

  如果你問我的想法,假若我是受她指揮的船員,我會支持她的決定,但若是我坐艦長大椅, 7 of 9 會說服我。以世俗的標準評價, 7 of 9 在這個事件中的表現肯定比 Janeway 更適合領導 Voyager ,她符合的是現今世界的道德價值。但如果科幻不能夠探索人性的極限以及可能性,必須事事遷就既存的規範體系與制約,那麼【康熙帝國】跟【律師本色】 (The Practice) 應該更適合你。我為什麼要忍受一個備受惡評、時常近似荒唐的爛科幻影集?我又沒有一張只有立場、沒有是非的瘋狂小影迷嘴臉。

  其他種類繁雜的點點:

台詞首選, 7 of 9 事後對自己受到懲戒的評論: 7 of 9 :「 I believe you are punishing me because I do not think the way you do--because I am not becoming more like you. You claim to respect my individuality, but, in fact, you are frightened by it. 」 Janeway :「(沒有多做辯解) As you wer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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